一雙鞋,能踢幾條街? 一雙腳,能換幾次鞋? 一口氣,嚥得下幾座城? 一輩子,闖幾次紅燈?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裏 一雙眼,能燃燒到幾歲? 一張嘴,吻多少次酒杯? 一頭髮,能抵抗幾把梳子? 一顆心,能年輕幾回?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裏 為什麼,信總在雲上飛? 為什麼,車票在手裏? 為什麼,惡夢在枕頭下? 為什麼,抱你的是大衣?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裏 一片大陸,算不算你的國? 一個島,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輩子,算不算永遠?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裏 溫柔的雪啊你什麼也不肯說 嚶嚶婉婉謎樣的叮嚀 向右耳,向左耳 那樣輕的手掌溫柔的雪啊 那樣小的唇 如果仰面,就有一千個吻 落在我臉上,美麗的癢 你該叫白霏霏溫柔的雪啊 只有女友有那樣白的嘴唇 那樣白的手 一開就落,那是什麼樣的樹? 一吻就失蹤,什麼樣的嘴唇? 一抖就放手,什麼樣的手? 什麼樣的潔癖溫柔的雪啊 一踐就死亡? 在愛斯基摩的冰圓頂下 仰臉,舉臂,像一個孩子 且張開饞了好久好久的嘴唇 只為舔一舔溫柔的雪啊 小時的記憶 小時候,在大陸,在母親的懷裡 暖烘烘的棉衣,更暖,更暖的母體 看外面的雪地上,邊走邊嗅 尋尋覓覓,有一隻黃狗 重重闔上黑皮金字的舊約,她說: 「猶太人亡國已經兩千年 猶太人吹散在世界各地 腳下,不是猶太人的土 頭頂,不是猶太人的樹 整個民族,就睡在雨裡,風裡 在夜夜哭醒的回國夢裡 有一個家──是幸福的」 母親,她死了已不止十年 以色列人已回去以色列 現在是我在外面的雪地上 就我一人,在另一個大陸 零亂的腳印走不出方向 仰天,仰天 欲發狼𨚫的一匹狂犬 小時候,在大陸 我想在我們這一代,最後 該有個乞丐從冷魘中醒來 揮起他的打狗棒 牙印斑斑的打狗棒 猛敲猛捶昏黃的月亮 把月亮敲成半缺的銅鑼 把一條街的叫化子全吵醒 幾十根打狗棒圍打月亮 把月亮敲成一面戰鼓 激昂的鼓聲昇起,昇起 把月亮昇成一面戰旗 高於一切的犬吠,鬼哭 鼾聲,一切失眠的訴苦 在長於歷史的,那一夜裏